|
十月的昆明,穿着一身蓝色土布长褂的张金峰静静坐在街头,午后明媚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手中的二胡飘出一曲哀婉低沉的《二泉映月》。偶尔经过的路人会停下脚步看看这个梳着一条长辫子的中年男人。“叮当……”有人朝着地上摆着的那个小红桶里扔了一枚硬币。
手里那把破旧的二胡,是张金峰吃饭的家伙。十四年,全国二百多个城市走下来,二胡仿佛融入到他身体的一部分。“它懂我的辛苦,帮我讨生活;而我也懂他们的艰难,愿意为他们分担一些。”他们,是张金峰流浪途中结识的徒弟。“粗粗算下来,有五六百人曾经拜过我为师。”这其中的一部分人,也同张金峰一样,为生存而苦苦挣扎。
南京
一个困窘的民工兄弟
收徒这事,是刚刚出来卖艺的张金峰不曾想过的。1992年,为偿还替亡妻治病欠下的5万元债务,他背着2岁的小女儿,带着二胡离开了家乡山东临沭。他的这点“雕虫小技”,是小时候无意间从一些跑江湖的艺人那里学来的。起初也是闹着玩,直到高中毕业被选进了临沭地方剧团后,张金峰的二胡技艺才练得日渐精益。“也许我这辈子就注定要吃这碗饭。”当开始流浪艺人的旅程时,他突然对生活有了新的领悟。
于是,人生进入了另一个阶段:风吹日晒是家常便饭,被城管追赶是保留节目,得到好心人资助感觉温暖,遇到陌生人的冷眼则默默承受……走过很多地方的路,看过很多地方的人,张金峰的心变得更坚强也更柔软,“看到一些比我还苦的人,我就想着要帮助他们。”在常人听来,这句话有些不可思议。一个拉二胡的艺人能讨到自己的生活就算圆满了,哪还会花心思和力气在陌生人身上?
张金峰是个例外。1998年,他和女儿流浪到了南京,在长江大桥附近的南堡公园拉琴。“有个农民工模样的男青年经常来看我,偶尔会给个5毛钱,我就奇怪他怎么不出工呢?”直到有一天,那个民工追到了张金峰住的地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大哥,你就收我做徒弟吧,我想学拉二胡!”“小兄弟,这二胡可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学会的,你还是老老实实在工地上干活吧。”张金峰好言相劝。“大哥,不是我舍不得力气,现在工头老是欠我们工资,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要养呢。”见那人说的十分诚恳,张金峰仔细考虑一番后点头道:“好吧,那你明天来,我不收半毛钱。”
从那天起,卖艺之余,张金峰还要关照新徒弟小周。他先是带小周找熟人花300元买了一把新二胡,然后开始教他练琴。说实话,教这个已经年近30岁、毫无基础的人,张金峰着实费了一番功夫。“开始三个月每天不能练太多,怕他没兴趣。三个月之后,遇上阴天下雨时每天练2小时,晴天不超过1个小时,因为我要出去卖艺,维持自己的生活。”当二胡声由刺耳凌乱的噪音渐渐变得有腔有调了,时间也已经不知不觉过去了8个月。“我也想过放弃他,但看他每次下了工灰头土脸地赶来,我的心软了,觉得教他一门谋生的手艺日子可能会好过点吧。”
后来,张金峰要离开南京了。小周也辞了工准备回老家河南练琴。师徒就此告别。2005年秋天,张金峰又回到南京,在鸡鸣寺附近偶遇小周。“那琴声越听越熟悉,走近一瞧,果然是他!”一对久别重逢的师徒唏嘘不已。“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啊,多了竞争对手你不担心啊?”记者实话实说。张金峰笑了:“没关系,我又不求知恩图报的,看到他有个手艺混碗饭吃我就安心了。”
宁波
一群落魄的流浪艺人
同行相倾的道理,大家都心中有数。但张金峰毫不介意。在宁波的玛瑙旅社,他就和一群从安徽安庆来的流浪艺人们打成了一片。“那些人同我一样,都是出来讨生活的,可他们没啥真手艺,抱着一把吉他到夜排档里去卖唱,其实连个曲子都弹不出来,只会打打节拍。这样的钱不好挣。”张金峰一眼便看出了同行的劣势。
遇上下雨天,卖艺人都得望天兴叹。没场子也没观众,只能在旅社里干耗着。看见张金峰在专注地练琴,几个人便围了过来,饶有兴致地听着。琴声刚落,有人说话了:“张大哥,要不你教我们拉琴吧。你也知道我们几个的三脚猫功夫,走江湖根本不行……”“是啊,是啊,教教我们吧。”其他人也围了上来。见这架势,张金峰笑了:“好,今天就收你们做徒弟!”
收徒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并不轻松。六个人当中有一个叫唐德宝的,实在拿不出钱来买琴。练习的时候,他总是眼巴巴地站在一旁看。“见他实在可怜,我就自己掏了150块钱给他买了把琴。”各人的悟性不尽相同。20多天学下来,有的人已经能完整地拉几首曲子了,而有的人依然摸不着门道。“没办法,只能分大课小课上,学的差的多给他补补课,他们越是不会越是死活缠着你。”张金峰挺害怕遇上这种状况。烦躁的时候,他总用这样的理由来说服自己:没钱的难处你也亲身体验过,咋就不能耐着性子帮别人一把呢?
看到这个演出队每次都高高兴兴地出去,又喜笑颜开地回来,张金峰心里乐滋滋的。“添了个拉二胡的项目,多少能给他们增加点人气,能笑着回来说明收获不错,有钱大家挣,这样多好啊!”
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张金峰要转战别的城市了。离开宁波的那一晚,六个徒弟死死地扯着师傅的衣服不舍得他走。“好好拉琴,好好唱歌,咱肯定会过上好日子的!”临走那一刻,张金峰含着眼泪丢下了这句话。
昆明
一位找不到工作的大学生
考虑到女儿的上学问题,2002年初,张金峰选择留在昆明。他在城中村租了一间房子,安定下来。早上女儿去上学后,他就在家里拾掇拾掇,下午骑着自行车出门卖艺,直到晚上收摊。“我喜欢到昆明的几所大学附近去拉二胡,我觉得大学生可能更懂得我的心声。”张金峰一直这样认为。后来,他还真交到了一位大学生朋友。
那是2002年四五月间,正是大四学生为就业奔忙的关键时刻。在昆明师范大学附近卖艺的张金峰常常发现有个瘦瘦小小的男生来听他拉琴,他总是一脸愁容。“小伙子,你是不是有心事啊,我给你拉个欢快点的听听。”有一次,张金峰实在看不下去了,主动开口问他。这一聊,还真摸到了对方的心结所在。小伙子名叫杨国苏,是一名毕业生。因为专业限制,他找工作的过程特别不顺。折腾来折腾去,小杨再也提不起勇气走进人才市场的大门了。“年纪轻轻的不工作怎么行呢?要不你跟我学拉琴吧,好歹是门手艺,能养活自己,总比耗着青春强吧!”张金峰的口气就好似一个慈祥的父亲。小杨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点头。
从那天起,小杨成了张金峰的徒弟。“他挺聪明的,跟我学了一年零两个月就拉得有模有样了。孩子心也善,没事总给我带点菜,陪我喝杯小酒,听我说说心事,暖人心呀!”徒弟总有离开师傅独自闯荡的那一天,杨国苏去了广东。临走时,他拍着胸脯告诉张金峰说:“师傅,你放心,我一定好好拉二胡。我知道,只要能靠自己的双手吃饭,干哪行都不丢脸!”看着爱徒远去的背影,张金峰感慨万千:是呀,只要靠自己,干啥都光荣,家里那5万元外债不是慢慢给还上了嘛!
2003年“非典”期间,张金峰在广东中山市偶遇杨国苏。“他过的还不错,每月能挣上1400块钱,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因为“非典”防疫,那段时间生意很惨淡,张金峰几乎挣不到钱。杨国苏经常请师傅吃饭,还给他买了从中山到广州的车票。“分别时,他没有和我说会不会继续干这行。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到底是个大学生,要是能找个坐办公室的工作就圆满了。”
一日为师,终生为师。师傅总是会为徒儿的前途担忧。如今,张金峰已经不能完全记住他教过的学生,但他依然在心里惦记着他们:“我是师傅,我用二胡教会他们讨生活,看他们过得好,我比自己过得好还开心呢……” 作者:□本报记者 陈 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