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家庭报

    ２００８年９月２４日，本报记者在泰兴市人民医院１３病区见到了今年８６岁的刘绍安老人。他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左手上打着点滴。他的右手一直握着一根木棒慢慢地敲打着自己的腿，那是他年轻时候留下的病根，长期受风寒导致的风湿。老人很消瘦，那蜿蜒曲折的岁月沧桑写在脸上。他的眼睛，在这张饱经风霜的面容上显得格外深邃。
    １９５２年的抗美援朝战场上，刘绍安和他的战友张志九在结下一个生死之约后便共同投入了惨烈的战斗。战斗中，张志九不幸牺牲，刘绍安为了信守当时的一句承诺，用自己的一生去实现它。

“我死了，你照顾这两家；你死了，有我呢，我说话算数！”
    １９５２年５月，硝烟弥漫的朝鲜战场上，金化战役红安里战斗打响了。侦察排长刘绍安接到了一项秘密的侦察任务。就在这个时候，刘绍安发现战友张志九和平常不太一样，平时活泼的他此时却突然满腹心事。
    “当时情况很危险，我们随时要做好牺牲的准备。张志九很挂念自己的母亲，他心想，弟弟妹妹都这么小，谁来照顾他这个家啊！”刘绍安向记者回忆道。
    刘绍安来自山东新泰，张志九来自江苏泰兴。他们曾经一起渡江作战，一起解放上海，结下了深厚的兄弟之谊。面对张志九的沉默，刘绍安想到了一个主意：“不要怕没人照顾你的家，我死了，你照顾这两家；你要死了，有我呢，我说话算数！”
    于是，刘绍安和张志九用铅笔在包饼干的纸上写下了各自的家庭住址，装进了空子弹壳里，慎重地交给了对方。
    第二天子夜，刘绍安率领侦察排在执行任务途中突然遭到敌人暗堡的袭击，为了扫清障碍，刘绍安决定端掉这几个暗堡。前面派出的几个爆破组战士都牺牲了，刘绍安自己拿着炸药包正要向前冲，张志九一把夺过了他手中的炸药包激动地说：“排长，你不能去，你要指挥全排！”话音刚落，他就冲到了前方。经过激烈地战斗，敌人的暗堡被炸毁。然而刘绍安没有想到的是，张志九身中几弹，已经奄奄一息。
    “我冲上前去抱住了张志九，他睁着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却说不了话，我对他说，‘好兄弟，你放心吧，我说话算数，如果我做不到，我也就死在朝鲜的战场上！’”刘绍安的声音哽咽了，他伸出颤抖的手臂，做了一个捂眼睛的动作，“他把眼睛闭了……”

“从今以后，我是您亲儿子，您就是我亲娘！”
    “张志九牺牲后，我一直犹豫要不要把这个噩耗告诉他的家里，我实在不忍心呀！于是就模仿张志九的笔迹写家书，还寄些钱。当时我拿２６块钱，１０块寄给他母亲，１０块寄给我母亲。”刘绍安对记者说。
    １９５３年初，江苏泰兴的张志九母亲发现，儿子寄的钱比以往更多了，信也来得更勤了。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两年。
    １９５４年底，泰兴民政局给张家送去了烈士证和抚恤金。张志九母亲疑惑地问：“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儿子在朝鲜好好的，还给我写信寄钱呢！”经过确认，老人才知道儿子早在朝鲜牺牲了。而两年来一直给家里寄钱的，是儿子的战友——刘绍安。
    那年，中国人民志愿军英雄模范事迹回国报告团到北京接受表彰，刘绍安抽空先去了张志九的老家。
    当张志九母亲离他近在咫尺的时候，刘绍安的眼泪不住地往外涌，猛地跪在她面前，说：“娘，我是绍安，从今以后，我是您亲儿子，您就是我亲娘！”张志九母亲抱着跪在地上的刘绍安，抚摸着他的额头，撕心裂肺地喊着：“我的儿啊！”
    来到张志九家的这一天，眼前的一切让刘绍安震惊了。“家里哪有房子啊，只有一间草棚子，墙是高粱秆，屋顶是茅草搭的，下雨刮风的时候都得捧着，不捧着就被风刮跑了。”说到此处，刘绍安无奈地摇了摇头。
    张志九母亲带着５个年幼的孩子艰难地生活，面对这样的窘境，刘绍安拿出了自己的所有积蓄，还卖掉了自己心爱的手表和皮鞋，凑了４２０元钱，盖了三间瓦房，让张志九全家平生第一次住上新房。
    张志九母亲看到刘绍安为自己家忙前忙后，觉得他是一个可靠的好男人，就提出要将自己的大女儿张桂芳许配给他，这给刘绍安出了道棘手的难题。
    “我决定要侍养他们一家，但从来没有做他家女婿的准备，因为在老家，我还有个青梅竹马的童养媳！”刘绍安很挣扎，不知道该如何选择。“我跑到坟堆里，向张志九道出了我的难题，经过了激烈的思想斗争，我答应了张志九母亲的提议！”

“没能见到我母亲最后一面，是我一生的遗憾！”
    当刘绍安看完张志九一家，回到山东老家后，他委婉地向母亲表达了要去江苏抚养战友家人的意愿。
“怎么？你要上门给人家当儿子？不行！绝对不行！”刘绍安的母亲毫不犹豫地否决了。刘绍安很小的时候，他父亲和哥哥就被敌人活埋了。母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两个人相依为命。
    那天晚上，刘绍安在屋外跪了整整一夜，他们母子都忍受了漫长的煎熬。最终，淳朴善良的刘绍安母亲做出了她艰难的决定，她同意了儿子的想法，“做人要讲信用，既然你答应了人家，多难也要做到！”
    刘绍安还依依不舍地告别了自己的童养媳，让她将来找个好归宿。为了这句承诺，刘绍安也放弃了自己的爱情。
  让刘绍安没有想到的是，他这一离开，就再也没有见到自己的母亲了。
    不久之后，刘绍安收到家乡母亲病危的消息，等他赶到的时候，却未能见到母亲最后一面。“听说我娘临终前一直喊着我的名字，到断气还叫着我……人家养儿防老的，我娘呢？一场空，养了我白养，最后想看一眼都没看到……”刘绍安像孩子一样嚎啕大哭，眼泪浸湿了枕头。他望着窗外，许久，才缓过神来。
    没能见到母亲最后一面，成了刘绍安一生的遗憾。

“总有一天，我们的生死诺言会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１９５５年，刘绍安和张志九的妹妹张桂芳结为夫妻。
    １９６３年初，刘绍安从部队转业，当时他可以选择到西北建设兵团，由副营提为副团。但是为了照顾张家一家，刘绍安决定，降级转到张志九的老家，江苏泰兴。他在当地的供销社当了书记。
    当时刘绍安所在的供销社离家有３０公里远，骑车要３个多小时。而那个时候，张志九母亲患食道癌已经好几年了。为了照顾老人和年幼的弟妹，刘绍安每隔一天都要蹬着自行车赶回家。第二天天不亮，他又得骑车赶回单位。
    刘绍安又告诉记者：“娘病重的时候，我每天都把她背出来，晒晒太阳。大小便什么的，都给她擦，给她洗。她想吃什么，我就给她买什么。她自己说亲儿子也没这么好！”
    １９６４年底，腊月里天寒地冻。张志九母亲病危期间，突然想吃黄瓜。为了不让老人失望，刘绍安骑着自行车，找遍了大街小巷，又去了８０公里外的扬州。瑟瑟的寒风吹得刘绍安浑身直抖，手脚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他仍继续寻找着。最后，还是没有找到黄瓜的影子，刘绍安只好买了几根酱莴苣。
    “我骑自行车就骑了８个小时，莴苣买回来先放到开水里泡，再放糖泡，粗粗一看，就像凉菜：去皮黄瓜。”刘绍安乐呵呵地告诉记者自己费尽心思想出的点子。
    “这黄瓜，怎么没黄瓜味？”才吃了几口，张志九母亲就问道。
    刘绍安心里咯噔了一下，实话实说？怕给老人家留下遗憾，他想了想，打定了瞒就瞒到底的主意，说：“娘，您不知道，黄瓜冬天放不住，人家把皮都打掉了。再说了，生病吃啥都没滋味，等您老人家病好了，吃啥就有滋味了。”老人家听了，觉得似乎有道理，“哦哦哦”地点了点头。“我这么说，就是为了让她高兴高兴！”刘绍安补充道。
    没多久，张志九母亲就去世了，刘绍安为老人办理了后事。对于没能为亲生母亲养老送终的刘绍安来说，这终于了却了他的一桩心愿。２００６年，刘绍安的老伴张桂芳也离开了人世，年迈的他仍然担当家中的顶梁柱。
    后来，刘绍安又为张志九的弟弟妹妹盖了房子，帮他们成了家。
    记者问刘绍安：“您现在有什么话想对张志九说呢？”刘绍安想了想，认真地告诉记者：“我想对张志九说，我说的话做到了，现在也给老人送终了，弟弟妹妹都当上了爷爷奶奶，都住了楼房，过上了幸福的生活。你在那边要知道的话，也会高兴的。总有一天，我们的生死诺言会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如今，刘绍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他用了半个世纪的时间来实现一个承诺，而他自己也在这个过程中慢慢老去。
    （感谢刘绍安战友徐开文先生对本文的帮助）
　　　　　　　　　　　　　　　　　　　　　　　　　　　　　　　作者：□本报记者　王雅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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